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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46)

    江逾白:......???

    他抽了抽嘴角,看那道藏蓝色的身影像一只燕子,极快而灵巧地在画舫间穿梭。郁韶的失踪只在他的画舫上引起了骚乱,周围的人大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是一派喜庆和乐模样。

    那人轻功真的不错,扛着个人还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他背上的郁韶似乎是从懵逼里反应过来了,虽然风把他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让他看不清周围的景物,但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捞却什么也没捞到,只能忍受着颠簸先整理头发。

    而从天香楼的窗户上翻越出来的江逾白手上捏着一个核桃,沿着天香楼的屋顶调整了一番角度,眼看着那藏蓝色的身影往这边跑来,看来是想上岸混进人群。江逾白微微弓着身子,对准了那个疾驰的人影,将手里的核桃狠狠一抛

    一声闷哼,藏蓝色的人影脚一滑,顿时摔了个马趴。郁韶在毫无防备的境况下飞了出去,被飞身过来的江逾白接了个正着。

    ......

    天香楼内,郁韶匆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一头乌发还披散背后,略显凌乱。江逾白好心地把自己的发带借给了他,知道郁韶还要收拾一段才肯开口说话,于是他迈步走到那个一身藏蓝的小贼面前。

    那小贼后腿被江逾白击伤,一时半会儿麻劲儿还没下来,被江逾白轻轻松松地逮到,摘了面纱居然是个挺白净的年轻人。一双桃花眼,五官端正,只是略微上挑的眉峰带出了一点锐气,岁数比初岚初霁也大不了多少。

    其实他穿的也相当不错,衣衫虽旧,但是整洁,面料低调却舒适,这么一看,这小贼更像是个富足人家出来的小少爷。

    江逾白看着他挣扎呜咽了半天,没给他解开绑着的绳子,但解开了他的哑穴。他一开口就扯着那股有些沙哑的嗓子道:你做什么!

    江逾白拍了拍他的脸,笑道:你还问我?以你的轻功抢什么不好,非得抢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的飞贼都这么想不开了?

    轻功也讲究路数。江逾白冷眼旁观,觉得这小子怕是有师承。长得乍一看蛮正经的,师父指不定是哪个江洋大盗。

    你懂什么!他低吼了一声,看起来有点想咬他。江逾白避让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打掉这小子两颗牙,却听见郁韶惊疑不定的喊声响起:

    阿荀?

    青年像是又被点了穴一样,顿时整个人僵住不动了。他眼神阴郁,别扭地偏过脸不去看郁韶,似乎不大乐意被认出来。

    江逾白挑了挑眉:敢情认识啊?

    郁韶急匆匆地几步过来,俯身撩开了他额间的碎发,惊喜道:阿荀,真的是你啊。说着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绳索。

    只解到一半,被唤作阿荀的年轻人就挣扎着蹭到了离郁韶远一些的地方,自己将乱糟糟的绳子扔到一边,扭过头继续沉默不言。

    阿荀,你来了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说一声你就肯离开那个地方?青年冷哼了一声,有些嘲讽道,都这么久了,你就是不肯跟我回梁栖,我真不知道你......你究竟在想什么!

    郁韶当初家中有变,进入明月洲看似是天大的折辱,实际上不失为一种安全的选择。他赚来的钱已经足够将之前签的契约重新买回来,留在明月洲也不过是人情熟悉并且待遇好而已。

    在阿荀眼里明月洲是个虎狼窝、是个肮脏的地方,还以为郁韶在里面受了什么惊天委屈,被人胁迫才不得不一直留在那里卖艺。

    这孩子名叫魏荀,和我算是旧识。郁韶不答他,先向江逾白介绍了一下。

    江逾白:你也是梁栖人,我知道。

    郁韶微微笑了一声。

    他们之间若无旁人的对话让魏荀彻底炸了:郁端卿!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正文 五十六

    魏荀长到现在也是个很熊的孩子。直白的说, 缺乏别人耐心的教养。在他短暂生涯中唯一温声细气耐心教导过他的, 只有郁端卿。

    魏荀不记事时有过走丢的经历,还拜了一个流浪江湖的老人做师父, 学了两手。再长大几岁,他师父听说了魏家寻找失散的孩子,把人提溜过去核对了一下, 正中, 于是拍拍手把魏荀留在魏家了。

    魏荀本人是不大乐意的, 他觉得在江湖上混迹的日子虽然不算富余,但是自由。这个曾经他梦寐以求的家也没有那么温暖他的亲生母亲本就体弱, 在他失踪后已经抑郁成疾去世了。嫡亲的两个姐姐皆已远嫁, 后母生了个两个小弟弟。

    平心而论, 后母不是什么严苛的继母。但她自己有两个亲生的崽子要操心,自然不会分更多的注意力给孤僻而不讨人喜欢的魏荀;而魏荀的父亲是个有些刻板的生意人,死了老婆之后专注于事业, 不怎么搭理他,言语之间还对养活了他的那位师父多有蔑视,魏荀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教他的师父是个老儒生,妄图以儒家经典和手中戒尺把这个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沾染出来的习气统统抹除, 那结果当然是不可能。

    少年魏荀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根本就是多余的, 那份陌生和掣肘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还不如回师父身边畅快地喝西北风。

    于是魏荀不干了。他离家出走了。

    ......被隔壁郁家的郁端卿逮了个正着。

    郁家是清流贵族, 魏家一直想攀上个个共同话题深入结交, 两家又几乎对门, 因此魏家对郁家的事尤为关注。而郁端卿又是郁家的大公子,天之骄子,什么都是梁栖拔尖的,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魏老爹自然也用郁端卿的例子来鞭策过魏荀。彼时魏荀不以为意:他这么些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也见了不少人,自家爹就是个典型的沽名钓誉的商人,他称赞的人大概是个比他还要擅长演戏的角色文人嘛,本来就是比商人更虚伪的。

    他两个弟弟被魏老爹忽悠地一愣一愣,已经都发誓向端卿哥哥好好学习了,对其崇拜不已。

    而魏荀不一样。

    他背着包袱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迎面撞见了郁端卿,然后他又以比老时快两倍的速度重新爬回了树上,施展三脚猫的脚上功夫就想逃跑。

    被郁端卿喊人直接用竹竿摇了下来。

    你为何要阻拦我?事后,魏荀曾咬牙切齿地问过郁端卿。

    因为你爬过头了。我见到你时,你趴的是我家的围墙呀。郁端卿脸上写着傻孩子三个大字。

    郁端卿帮他把擅自逃家这件事圆了下来,并且承诺,他什么时候觉得在魏家呆的不舒服了可以随时来找他,他会帮忙应付魏荀他爹。

    魏荀只能无奈妥协,并且从此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郁端卿不是让他来发呆的,是让他来跟着他学习的。虽然郁端卿的教学水准远超原先的老学究,态度也温润和煦,脸也长的赏心悦目,但是他教的东西难啊。

    魏荀又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基础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差,只能自己回家熬夜补习。跟上郁端卿的进度之后,郁端卿觉得这样的速度可以,于是继续向前狂飙迈进有一段时间魏荀简直是吃饭碗里都是字,走几步路都发飘。

    还是郁端卿先发现的不对劲,主动放慢了节奏,给魏荀更多的适应时间。说真的,魏荀除了字丑了一些,功课完成的都不错,没想到他从前真的是跟着师父混江湖、什么书都没念过,可见其天资之高。

    郁端卿特地上门拜访了魏老爹,在魏老爹充满了怀疑和不敢置信的眼神下得意而不遗余力地夸了他一番。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般地过去。魏荀跟着郁端卿,天长日久,礼数举止也跟着合格起来,比从小在族中教导的堂兄还要像样。

    对门郁家却遭逢大难,分崩离析了。

    郁端卿先是入狱,接着是被典卖劳力。他虽然还不至于没入奴籍,但是为了补全官府的赎金,有人以贱价买他十年劳役他也不能拒绝。

    在魏荀的死磕下,魏老爹揣着银子去活动了。奈何上面的人似乎不希望郁家好过,郁端卿被魏老爹活动来活动去,活动到了明月洲。

    ......魏荀真想一把尿呲醒他老爹。

    但是木已成舟,魏荀也没有办法,那时候两人都只是半大孩子。

    他只能隔三差五过来探望,然后咬着牙拼命赚钱,希望在郁端卿被搓磨死之前把他救出来却不想郁端卿凭着一手琴技先站稳了脚跟。

    某一年,魏荀终于挣到一笔大财,兴冲冲地奔赴明月洲想给郁端卿赎身,却被郁端卿婉拒了。

    魏荀真的不理解明月洲这个风月之地有什么好留恋的。就算它外表看起来金碧辉煌,郁端卿难道还不知道里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郁端卿却只是抚摸着自己的琴,说:再等等吧

    我有一首曲子,一定要弹给一个人听。已经成长为青年的魏荀一字一句地将这句话给吐了出来。

    郁端卿当年说这句话时有多少少年怀春的情怀,如今的魏荀就有多少的恨铁不成钢以及深深的鄙夷。

    结果呢?他毫不留情地说,那人有说过喜欢你吗?愿意带你走吗?

    江逾白下意识去看郁端卿的脸,郁端卿也正好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两人的视线一触即离,郁端卿像条被涟漪惊吓到的游鱼一般,不知该往哪里去。

    郁端卿:阿荀,我留在明月洲,也不仅仅是为了......

    等等。魏荀将两人的神情全都收入眼底,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冒上心尖。他脸色又青又白,最终腾地站了起来,捋起袖子就冲江逾白冲了过去,你该不会就是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江逾白淡漠地瞟过来一眼,举起手来,修长的指尖一弹,一颗核桃就蹦地一声砸上了他的额头。

    魏荀捂住额头,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左脚又火辣辣地疼痛了起来。他再一次想起了被飞来核桃支配的恐惧。

    一再打断长辈说话是很不礼貌的事。江逾白咔嚓一声从桌上摸起一颗核桃,碾碎了壳,慢条斯理地从里头掏出完整的核桃肉来,那语气却仿佛被开瓢的是魏某人的脑子,要学会控制自己。先听他说。

    魏荀脸色难看地拖出凳子坐了。

    郁端卿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慢慢解释:明月洲的老板和他爹是旧识,一直是在帮忙的。呆在这里虽然名声可能不大好,但是他有吃有喝,又能保性命无虞。

    魏荀却是分分钟想到了事情关窍:那你只能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吗?

    郁韶:不至于是一辈子吧,但我也不知道。

    有传闻说,明月洲和南边的百里家有幕后联系。江逾白说。

    郁韶苦笑:我知道。你多年前就跟我说过,虽然你也不熟悉百里家,但是你和他们家的姻亲关中闻人家有些交情。若我愿意,也能帮我去讨个人情

    但是我尝试过梳理曾经发生在家中的事。郁韶低头,说,当年的事计较不出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郁家牵涉其中,自然也该做好了覆灭的心理准备。

    问题出在我这里。

    我没有非报不可的血仇,也没有非实现不可的志向我在明月洲之外,找不到郁端卿存在的真正意义。这会让我......有些恐惧。

    此言一出,魏荀愣住了。而江逾白则是拍了拍郁韶的肩膀,低头叹息。

    改日来合奏一曲吧。为了缓和郁韶的心情,江逾白冷不丁地说。

    此时,门外一阵砰砰的敲门声。三人面面相觑,想着大概是明月洲的人顺着目击者提供的线索找来了。

    你先躲躲。江逾白指着他身后的屏风,对着魏荀说。

    魏荀这回没有废话,干脆利落地滚去了屏风后面,让郁韶和江逾白来控制场面。

    ......

    一阵交谈声后,江逾白和郁韶似乎还得去一趟府衙录口供。走前魏荀隔着屏风看见了郁韶的一个手势,于是安安静静躲在屏风后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