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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40)

    江逾白只盯着商雪止,一言不发。

    我料想你也不会答应。商雪止说,就这么犹豫下去,然后怀疑我、拒绝我吧至此余生,在师兄眼里,你都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岂不妙哉

    周琰双眉一皱,江逾白却开口了:你住嘴。

    便是阿琰今天没有做出选择,我也不会怪他。江逾白将无咎入鞘,说,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若是他为了所谓大局损毁己身却于事无补,那才是枉费我这些年的教导。

    商雪止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起来:师兄,你不是为了苍生大义连自己都可以牺牲吗?如今怎么又舍不得了?你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只是未到痛处。出了大事,你和我一般的孤注一掷,从来顾不上其他人

    江逾白并不恼怒,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想法:你也说了,牺牲的是我自己。你哪次见着我逼其他人牺牲的?

    商雪止一愣。

    江逾白:师兄有错。不知道你委屈,不知道你究竟报着多大的怨、多大的恨。可是你只要开口,师兄难道还会偏帮外人、阻止你讨回公道吗?

    商雪止哑然,呆呆地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可如果他齿含血沫,一字一字吐出来,带着隐隐的阴寒,和非哭非笑的表情,如果我说,欠了我的是这个江湖师兄你待如何?

    江逾白摇头:冤有头,债有主。

    商雪止低喊:心中不平,又当如何?

    江逾白:你以为你的剑是用来做什么的?明哲自保,淈水荡浊。不能一叶障目,更不能株连无辜这些都是师父教过的,我知道你天资聪颖,一定记得。

    你只是从来不往心里去。

    ※※※※※※※※※※※※※※※※※※※※

    唉。

    正文 四十八

    说起来, 江逾白不曾细问过商雪止的身世。他们的师父孤鹤真人也不曾细说。只说商雪止祖上与孤鹤真人有旧, 商家到了这一辈只剩商雪止一根独苗,而他母亲又重病亡故, 幼子竟无人可托付。

    孤鹤真人有江逾白这么个除了剑之外对什么都没天赋的徒弟已经很糟心了,不想再收这么个小麻烦那时商雪止满打满算也就五岁,还需要人照顾。但不知为什么, 孤鹤真人终究还是把商雪止抱上了山, 和江逾白放在一起教养。

    孤鹤真人是七窍玲珑的世外高人, 却不知道该怎么妥善照顾一个孩子。顺理成章地,照顾商雪止饮食起居的人成了只比他大两岁、心智却颇为成熟的江逾白。

    商雪止是个很好带的孩子。不哭闹, 不挑食, 不惹事, 不抱怨,江逾白分派给他的小任务也总是超额完成,只要奖励他摸一摸发顶他就会很高兴。然而江逾白总觉得他不像个孩子, 懂事得有些过头了,看他和师父的目光也时常躲躲闪闪,后来才好一些。

    师父或有惩戒,他从来都是坦然跪下领罚, 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有说起来也奇怪, 孤鹤真人闲云野鹤,任性自在, 偏偏对商雪止这个小徒弟上纲上线, 自商雪止十岁起就总是找由头各种考校他, 但凡对方有一丝丝不妥帖,就要迎来孤鹤真人一长串语重心长的训诫和抄书的惩罚。

    有一次江逾白看不下去了,抢了商雪止的笔还顶撞了师父几句,被孤鹤真人要求对阵。他给江逾白的武器是一根小树枝,自己拿着的武器是一根藤条棍,说只要江逾白用树枝戳到了他的衣角就算江逾白胜了江逾白却被师父以教导为名殴打到半夜。

    就此,江逾白一句话也不多说了。

    既然他们溜须拍马也难望师父的项背,那师父罚他们还有错吗?没有。

    要是他教导了多年的徒弟对阵时连自己的衣角都摸不到,他也会生气的。商雪止各项课业的进度跟他差不多,自然也少不了千锤百炼。

    商雪止本人倒是私下里偷偷问过江逾白:师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下一句他没问。但江逾白也能猜出来:师父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又要收留他呢?

    江逾白对此不甚在意:师父虽然罚你抄书种树,但也时常殴打我啊。

    商雪止无奈地看了江逾白一眼,将头偏回去,低声叹息道:这不一样的,师兄。

    江逾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直到他翻出了无咎这把剑。依照剑铭雕铸的落款来看,这把剑几乎与湛兮、即师父赠与他的第一把佩剑是同一炉铸造出来的。

    他师父早就料到他会把湛兮丢掉,提前为他准备好了新的配剑,甚至在剑铭中隐藏了未曾说出的谶语。

    孤鹤真人自称对筮卜星象颇为精通,平日里也算是料事如神,跟长了天眼似的。江逾白曾对他坦言过自己的来历,即便如此孤鹤真人还是够年纪做他爷爷。吐露了一个最大的秘密之后,江逾白在孤鹤真人面前自然更是坦然相对,毫无芥蒂。而生性敏感多思的商雪止却不一定。

    既然在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商雪止自己也学会了自己去查、去探,慢慢地也能结合自己的记忆拼凑出事情的原貌。

    师兄,你总以为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商雪止笑眯了眼,唇边黑色的血迹被他拭去,这么一笑又有了些翩翩公子的雅气,可是我什么都记得。

    自我能记事起,我家便不太平。三天两头有人上门寻隙滋事,欺我母亲一个弱质女子孤身抚养我,言语嘲讽、高声唾骂算是轻的,手上持着利器进来拉扯恐吓的也有。他一字一句地回忆,像是在叙述和自己无关的事一般,可神情却是嘲讽至极,我和母亲四处搬家,却还是被两个男人找上门来,持着刀砸烂了我家的东西,逼着我母亲抱着我衣衫不整地从家里逃出来

    我们挨家挨户敲门,无人敢应。商雪止伸出手来端详了一会儿自己枯瘦的手掌,随即紧紧握住,眼神阴狠,那两个男人就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后头笑。而街坊邻居们,却躲在门后或者阁楼上,透着窗户和门缝睁大了眼睛看。

    第二天,他们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在我娘上街采买修缮家里的用具时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师兄,我当时就觉得这场景怎么那么熟悉。后来我四处打听往事,这才发觉哦,我应该是见过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的。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娘抱着我辗转多地,给有名望的武林世家一家一家地送拜帖。那些人家不肯见我们,客客气气地把我们拒之门外,可关门的时候,投在我们身上的都是这样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再这么云里雾里得说下去,估计师兄你要以为我在发病。商雪止歪着头想了想,笑道,对了,我忘了说,我的父亲,大名叫商万行。

    一听这名,倒是周琰先把眉头给皱了起来。

    你觉得熟悉,对不对?商雪止望向周琰,说道。

    周琰拧着眉向江逾白解释:我曾在卷宗上见过他。文治十五年的时候因为纠结游侠作乱被判了罪,流放千里,死在了半途。

    商家算是江南一个不小的名门,祖上既有为官者又有行商者,家底殷实。商万行不负其名,行遍大江南北,结交了许多朋友。当时正是武林和朝廷关系最紧张的时候:朝廷使出各种手段抓捕了好几个滥用私刑的义侠,又有朝廷高官闹出了被刺杀一事,武林盟和朝廷之间的和平岌岌可危,众人皆风声鹤唳。

    年轻气盛的武林新秀们大多不堪掣肘,关起门来商量纠结人手杀入狱中救人,给朝廷一个下马威。商雪止受朋友之托,他们选择好的商谈地点就在商家。

    谁知道人刚到齐,都还没坐稳呢,就被手握火把的士兵们团团围住,抓了个现行。

    武林新秀之中不乏出身世家大族的年轻人,出事之后家里都接受了朝廷主事人淮王的绥靖政策,在放低姿态出面缓和事态后灰溜溜地把自家孩子领回去了实际上那些一把年纪的老狐狸都知道不能跟朝廷对着干,只是恰逢武林盟主过世,武林盟群龙无首,谁打这个头就要被戳着脊梁骨骂,后来者即便半推半就地依附过来,那也只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

    最后朝廷判决下的罪魁祸首,居然是从头到尾打酱油的商万行,和他一起榜上有名的还有几个无名无姓的倒霉蛋。

    那三两个大家公子们倒只是被略略提了一笔,只交钱抵罪也就过去了。

    剩下的用了刑千里流放,这下朝廷杀鸡儆猴的鸡有了,武林世家们放低身段的台阶也有了:是商万行意志不坚,泄露了秘密才让大家惹祸上身,让武林蒙羞的。

    你问为什么商万行被判了首罪?

    他后台不够硬啊,怪谁?

    仿佛为了印证商家后台不够硬的事实,商万行去世后,因其家产大多充公,他的妻子带着儿子颠沛流离,还时不时要被几个看着像江湖人实际就是二流子的男人辱骂威胁。有些刚出江湖的菜鸟没什么资历,闲着没事知道他们娘儿俩在附近,也会好心情地来踩上一脚,权当刷资历了。

    痛骂背叛者仿佛是他们通往正派大侠咖位的必由之路一样。旨在凸显出自己的高风亮节。常用例句为若是换做我绝对怎样怎样。可怜商夫人孤儿寡母操持家务都没有累倒,却因和丈夫伉俪情深,听着其他人对丈夫的谩骂指责生生积郁成疾、一命呜呼了。

    周琰描述完大概之后,江逾白的脸上只有一句话写得名明明白白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商雪止看他惊疑不定的模样笑得停不下来:师兄啊师兄,你可真是被老天爷惯坏了。

    江逾白闻言抽了抽嘴角,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望向周琰。

    周琰无奈:我知道您想问什么。那盛家的确就是当初搅混了水却又全身而退的世家之一。

    说明白一点,和商万行做了好朋友组织那场糟心会议的是盛秋霜的叔叔,后来做到了盛家二把手的位置呢。另几家世家大族们也大多混的不错,地位稳固,卯着劲在龙庭会上争个你死我活,算算谁老一老二呢。

    却被一个江逾白生生打击到自闭。几家连番上压轴弟子挑战统统被碾压,还是车轮战,最后一位因为江逾白打的不耐烦,直接二十招之内挑飞了,听说回家就弃武从文,还考上科举托关系当了个小官。

    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商雪止比江逾白还要高兴。

    师兄,我知道你与他们不同。商雪止摇头,可这世上仅有一个你啊。

    我曾问过师父,为何我连想报仇都不知道找谁去报,师父只递给了我剑,让我自己去问自己。我问了,我也做了选择,仅此而已。所以师兄你也不必对盛家抱有什么奇怪的内疚了,那是他们自找的,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认了。商雪止说,但泷水里头的那个东西,我一定要拿到。

    正文 四十九

    他们花了约莫两炷香时间梳理旧事, 眼看着半个时辰的期限慢慢过去, 商雪止却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衫,端坐在了原地。

    江逾白悄悄走到周琰身边, 压低了嗓音问他:你们有没有派人在官道上警戒?

    周琰:派了。除此之外,我还遣了一批人在山上巡逻我早就知道他们不对劲。但是这群人行踪诡秘,咱们进来时走的就是水路, 不知道他们又会使出什么招数来躲避搜捕。

    江逾白:我也请了几个人在山道上等着。现在看来, 人手还是远远不够。

    周琰:早知如此, 我在来之前就该下令封山。

    其实封山也不能万分之百保证安全。泷水汛期未过,现在又是紧要关头, 看顾大堤的人每天都会带着工匠和善于计算水利的人到大堤上去查看。

    商雪止手下的人若是铁了心要往那边去, 可用的手段太多, 堪称防不胜防。

    怎么样,师兄,你选好了吗?商雪止吐尽了黑紫色的淤血, 唇色苍白如纸,情绪倒是稳定了下来,是放了我,让那千户百姓给我陪葬, 还是